周錫輝與太極拳 上

作者: 夏淞
(一)

思念,如潮水一波一波湧至;要放下,原來不易。

這些日子,每合眼,便看見一身黑色功夫裝的輝,有時練拳、有時舞劍;有時挨着門,雙手抱胸、微笑不語。

黑色功夫裝是周師傅的標誌。尤其近幾年,輝日常都是黑色功夫褲加黑或白小圓領T shirt;天氣涼,便穿整套黑色功夫裝;若再冷些,有夾裡的功夫裝已足保暖。這樣的功夫裝,衣櫃裏不下十多套,看似相同,其實稍有分別,輝就圖它方便、舒服;更有一條厚如毛毯的功夫褲,專誠做來帶到冰天雪地的羅布泊打拳。

打太極拳的鞋,輝也物色了很久,他的要求是不能厚,也不可太薄,貼腳,但黏而不滯,就像身體的一部份,當然,最好還是黑色的。這樣的黑布鞋,眾裏尋它,幾年間才找到兩對,正好交替穿着。

合適的衣服和鞋找到了,練習的刀劍也得心應手了,他又以「高齡」報讀日本劍道班,他說日本劍道重視一擊之間的準繩與力度,有值得太極拳借鏡的地方;劍道道場的規矩禮節,背後是對傳統和同門的尊重,他很想引進太極拳的教授中。輝練習雙手舉劍砍擊的動作,往往一練便是五十一百,神情專注,口中還發出呼聲,到練習完畢,已是渾身濕透,連衣服都能擰出水來。一次,他興起在房中舉劍,擊破了燈罩,大塊尖削的玻璃從頭頂落下,從此,房間便被列為練習劍道的禁地。

也許,學習太極拳已有一段很長的日子,他認為該是作階段性總結的時候了,剛巧5月22日有北京之行,於是,我們買了筆記本電腦,準備利用途中餘暇整理他的習拳心得……

人算總敵不過天意,命也!

然而,不管是否留下紀錄,攀登者自有樂趣,例如山上無限風光或登上某個山峯的興奮;當攀登者以羣計,這種樂趣又倍增。輝是一個快樂的攀登者,三十年來,我一直看着他用心地攀這座太極大山。

(二)

輝生於西環,長於羅湖,村中家庭孩子多,父母為口奔馳,管不了,孩子通山亂跑自有天地,起紛爭時,便以拳頭解決,誰打贏誰有理。輝是家中獨子,打起架來比較吃虧,便夢想上山拜師習武。出走的後果是一頓藤條炆豬肉,此路不通,他卻在實戰中悟出以寡敵眾的致勝之道:在對方立足未穩之際,挑一個把拳頭揮向其人鼻子上,這一招,足以震懾餘黨,如果見血,效果更佳,一羣頑童最多叫罵幾句,便會作鳥獸散。漢松形容輝逢打必贏,用的都是這樣的招數。不過,輝說自己很少「撩交打」,一來父母管教嚴,二來不喜歡「蝦蝦霸霸」,但若被人寃枉或朋友受欺負,便不會罷休,一定抗爭到底。他大一時參加一場宿生球賽,與顏國明同室同隊,因為對手打法粗野,兩人挺身而出要教訓屢次侵犯別人的師兄,513房的新丁會揍人,一時成為校園熱哄哄的新聞。

中學時,輝入讀鳳溪第一中學,並遇到他在武術方面的啟蒙者——教授中文的廖建開老師。廖老師喜歡舞刀弄槍,且家住上水圍,就在學校附近,輝和一些同學課餘便隨廖老師學習蔡李佛等傳統武術。中五畢業後,輝轉到九龍區的銘賢書院就讀,翌年以自修生資格成為中大學生。其後五年,因忙於學生會工作和參與學運社運,又要補習代課賺生活費,連睡覺的時間也沒有,習拳學武只得暫且放下。

輝再隨廖老師學習太極拳,已是大學畢業後五年,那時,我們的生活起了很大的變化:輝在新界喇沙中學找到教席,活動範圍卻在九龍;我們結了婚,長女周晴已四歲,交由外婆照顧,我們也遷居觀塘;輝的父母體弱多病,選擇留在羅湖老家,輝雖買來一輛二手車代步,但終日長途跋涉、游走於幾點之間的結果,是透支過度,患上了精神衰弱症,疲累已極卻老睡不穩。正好這時廖建開老師懇得師公破誓收為弟子,授以正統的楊式太極拳,並組織雙魚太極社弘揚拳藝,於是輝又重新歸隊,再投於廖氏門下。

輝對太極一見傾情,甫接觸便愛上了。從1980到1989年,輝幾乎把所有餘暇都投進打拳去,他只能盡照顧父母生活的責任,至於自己的家庭,已經沒有時間兼顧了。他最常出現的,是每星期習拳的上水圍廖家、糾正拳式的新蒲崗師公家、與及協助師傅教授太極拳的渣甸山居民會所等,要見他,便得到那些地方去。

自1977年,我曾在輝的母校鳳溪一中任教五年,跟廖師傅成了同事,80至82那三年,每逢星期五放學後,我常到廖家陪輝練拳。眾人在樓下活動,我在二樓備課改卷,倦了便伏在桌上小睡片刻,通常是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大家離開時往往是午夜,我已累得連眼睛也睜不開了。82年兒子出生,我又轉到別的學校,公私兩忙,從此便漸少到廖家走動。

倒是不時會帶着女兒到訪新蒲崗,因為輝知道師公師太喜歡小孩子,那時周晴長得胖嘟嘟的,又愛唱歌和說話,逗得師太十分開心,每次都會搬出不同的零食,讓周晴挑選。老中幼三代,天南地北便打發了一個下午。偶然,我們也上天台觀戰,靜靜地站在一旁,看眾師兄弟演練招式,逐一讓師公和師傅糾正,背景是輪廓分明的獅子山。到父親上場,周晴會顯得緊張,小手執住我的褲管,一動也不動,全神貫注地看,彷彿已經明白這樣的演練指正,對爸爸學習太極拳多麼重要。

沉醉於太極拳的代價,是孩子對父親的陌生與及兒女成長的錯過,兒子兩三歲時,我們已遷進沙田第一城,一天,難得輝沒有外出,一家人齊齊逛商場,海邦忽然嚷抱抱,輝俯身想抱起他,兒子竟不領情,拼命反抗,哭得石破天驚,結果驚動保安員來查詢,以為是什麼人強行架走人家的孩子!

(三)

1980至1990十年,周錫輝隨廖建開師傅學習楊式太極拳,並得曾如柏師公親作示範及不時指正,奠下了基礎。輝是按傳統正式拜廖先生為師的,同一時期入師門的還有三位,年齡最長者為大師兄胡炎松,繼為蔡錫源、李國康、輝排行第四,後來廖先生又多收了兩位門徒:劉駿德、何兆強,成為五師弟和六師弟。

90年5月27日,錫輝退出師門並給師傅寫了一封信,師徒關係於此結束。廖師傅是輝的武術啟蒙者,並帶他進入太極之門,對此,輝終生銘感,故二十年來,縱然面對許多傳聞,譬如他因犯錯而被趕出師門之類,始終保持沉默,是不想在傷口上撒鹽,觸動師傅的神經。現在,廖師傅和錫輝先後辭世,過去種種化作煙雲,正是為歷史補白的合適時機。

以下是全信原文:

師公、師父及五位師兄弟:

今天早上在師公家天台上由於練劍時劍式走樣而被師父大罵一頓,當時實在有很大的衝動提出自己的意見和看法,但礙於那時的形勢,根本不想使局面弄僵,只有作罷,但心裏的話,實在不吐不快,我想用文字這種較言語為冷的媒介表達我的看法,可能更為適合,希望各位能明瞭我的思想感情狀態與轉變。

我和眾師兄弟既不是狗,也不是「契弟」。若師父因為我們在早一段時間自從某個星期五晚上,沒有定期前往上水太極山莊練拳而指稱我們沒有良心,未有盡己,而將我們罵作狗和「契弟」,我非常反感。

其他師兄弟未能抽空前往上水練拳,我相信各人有各人的原因和難處,情況複雜,我不能亦未敢為他們說話。故此,我只想說一說我自己的問題。

80年開始跟師父練太極,及至後來和三位師兄一同拜師,當時的我真的對太極着了迷,不只每天晚上均練拳,甚至每天上課前都禁不住要在教員室外的走廊行馬。那時私底下立下宏願,想將太極 — 我國文化遺產的精華推廣,使多些人認識和掌握。

那時,除了家庭生活和學校生活佔去了我的時間外,餘下的時間我都放在太極上。可是,過往的一年,中國和香港發生了許多事情,使我雖然不至於完完全全放棄盤架子和練器械,但是我不得不減少放在拳腳上的時間。說得詳細點,我可以舉一些實例:

一、自從進入中大新亞書院後,很受唐君毅和牟宗三等老一輩中國知識份子的影響,尤其是很認同唐君毅的「當下即是」和「民族、文化雙足並立」的看法;更加受新亞書院校歌「手空空無一物,路遙遙無止境,千斤担子兩肩挑」的精神所感染。於是我參予中文成為法定語文運動、失明人事件、保衛釣魚台運動和反貪污捉葛柏等社會運動。此後,我一直關注社會事務和與國家民族前途有關的事件。

「六四大屠殺」事件後,使我心淌血,更使我認識到鄧小平這個現代的專制皇帝和他的官僚體制不倒,國家民族肯定永遠跌落黑暗的深淵,永遠貧窮落後,這樣不被開除「球籍」才怪。

若果人民民主意識低,若果人民只是盲從和懦弱,若果人民只懂逆來順受,那麽一個鄧小平倒下,將來仍有另一個鄧小平出現。基於此,我和一班大學時一同學習、一同參予社會運動的戰友,成立民主大學,希望能盡一點棉力,推動民主教育、促進民運。

西方一位詩人寫了下列詩句:「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為了自由,生命、愛情皆可拋;那麼,這一年來,我冷落了拳腳功夫,又犯了什麼罪過呢?

二、我的雙親,年事已高,體衰力弱,父親自從75年頸部因骨增生而做了大手術後,一直都行動不大方便,隨着年齡增長,情況日差。另外,我的母親,因患了嚴重的風濕性心臟病,時常呼吸不暢順,氣促頻仍。他們兩人又因喜歡住在空曠和寧靜的羅湖,不喜歡在封閉的多層大廈居住。故此,為盡孝道,時常要奔走於沙田和羅湖兩地,看望他們,為他們買新鮮的食物、蔬菜、水果和日常用品,更且要不定期地送母親前往沙田威爾斯醫院覆診或住院醫病。這樣,實在不能抽太多時間打拳,只好停練。

三、我腦海中的關係應該是互相尊重、互相提高、亦師亦友,徒弟獲得師父的諄諄善誘和指正。可是,當發覺到師父眼中的徒弟竟然不是人,而只是狗與「契弟」的時候,真是晴天霹靂,心中淌淚。

我要求自己是一個頂天立地、胸懷磊落的男子漢、大丈夫;我愛太極、敬老師,但我更愛、更尊敬真理。在真理面前,一切都變得微不足道了。知我者,自會瞭解,不知我的,又何必多作解釋。從前種種,我自銘記於心,以後種種,概與師門無涉。

祝 愉快安康!

周錫輝

27-5-90

輝退出師門,,並沒有影響他與師公及曾家的關係。在此以後,輝仍不時探望師公,師公的態度一如既往,仍喚他「阿輝」。師公逝世前幾年,每當看到「阿輝」,他都顯得十分高興。輝對曾鴻業師伯﹙師公之女﹚亦執禮甚恭,重排再印師公之《太極拳全書》時,許多細節都向師伯請示,師伯也特別為此作序。

至於眾師兄弟的交情,誠如五位師兄弟撰文所說:「卅載以來,錫輝及師兄弟幾乎每週聚會,鑽研練習之餘亦無所不談,相知、相交不可謂不深。」他們是志同道合的攀登者,三十年一路走過來,於太極拳的切磋和分享中,得到許多旁人難以理解的樂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