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相思無盡處

夏淞 5 / 2012

一年過去,在家人心中,錫輝的音容姿態仍如昨日,從來沒有離開過;在另一個世界裏,他一定也在惦掛着我們。

天涯海角有窮時,只有相思無盡處。

蛇殺手

周錫輝不怕蛇。蛇怕他。

從前的家是個舊棚屋,搭建在土坡腳,不遠處還有鐵皮和木板拼凑成的廚房和鷄棚,在三點形成的人居圈以外,土坡的泥洞和草叢就是蛇藏身出沒的地方。人對蛇宣戰,最初為了保地,後來為了補身。

越界的蛇中,有熱昏了腦袋的無名小蛇,也有號稱毒蛇之王的飯剷頭,偶然也來兩三條瞄準了鷄棚母鷄的深山蟒蛇。輝小時候,父母在邊界租了一塊地種甘蔗,幫補家計,甘蔗惹蛇,於是一人一犬大舉捕蛇。唐狗旺財負責引蛇出洞,再用前爪不斷把蛇翻來覆去,尋常的蛇捱不過一陣便嗚呼了;如果是厲害腳色,旺財會乖巧的退往一旁,讓主人上場大顯身手。輝說旺財真是好狗,深諳不能功高蓋主的人理,其實旺財絕對有能力招呼任何毒蛇,他就親眼見過旺財諸般折磨一條飯剷頭後,再把奄奄一息的蛇擺放在棚屋門口示眾。

捕蛇時,首要不能讓蛇頭對準自己,因為蛇是直視的,而且出招極快,故此選定安全的位置非常重要。然後拿一枝長丫叉,或者開杈的樹枝,快而準把蛇頭逮住,緊壓不放,再把蛇身拉直,蛇的骨節一鬆開,武功即時廢掉,軟癱在地,最後用繩把蛇頭索緊便大功告成。捕了蛇會摘下蛇膽給女人補身,是家裏傳統。

捕蛇的人由老子變成兒子,但傳統不變,這樣的蛇膽,我有幸享用過兩回。

第一次在周晴出生第二年,大概是年輕不懂產後進補,身體有點虛,容易疲倦。那時我們租住了大埔錦山一所村屋的地下,門前一塊大空地,中間有水井,周圍矮牆把鄰居的農田分隔。一天早上,周錫輝發現了一條在矮牆腳散步的小蛇,大喜。可憐的小蛇,還不知道大禍臨頭。我們向住在樓上的屋主借來一個拜神用的小杯,倒入半杯孖蒸,然後輝以右手食指和中指夾着蛇膽,把膽汁擠進酒裏。那小蛇膽意外地堅韌,輝笑說:「怪不得這麼大膽。」好容易才見到一團黑色黏糊糊的東西落在酒裏,我一口吞下蛇膽孖蒸,只覺全身暖和,精神百倍,心想此品果然是婦女恩物,今後得多留意矮牆腳的動靜。工作直到傍晚,仍然精神奕奕,弄好晚餐,叫周錫輝洗手吃飯,忽聞一聲呼喊:「蛇膽!」他從洗手間衝出來,表情哭笑不分,舉起右手說:「蛇膽!沒有破——還在這裏!」,我聽了,渾身活力突然消失,只覺得非常非常疲倦,頭也有點暈……

兩年後,我轉到鳳溪任教,鳳溪是輝的母校,許多人認識他。一天,差不多午飯時間,我到校務處辦點事,一位同事走進來,見到我,嚇了一跳,說:原來你在這裡,周先生在教員室找你呢。這時,下課鐘響起,許多學生湧出課室,一些同事也出外吃午飯,我快步回教員室,剛好迎上離校的人流,他們看見我,神情有些慌張。走到教員室那一層,老遠便見到周錫輝——看來他等得不耐煩了,正在教員室外的走廊踱步,他提着的,是一條用繩索緊頭部的死蛇!後來才知道蛇是他在新界喇沙的草叢捉到的,為了給我送外賣,他還特地告了一個空堂的假。自此,周錫輝在家裏多了一個稱號:猿居民;頑劣學生上課時,態度也收斂了些,因為我的背後有個殺蛇的男人。

輝感嘆:《捕蛇大法》對付不了的,是人蛇,譬如肖蛇的女性,就像我。

打官司

兒子從事法律工作,常說:如非必要,勿打官司,傷神又花錢。

老子沒聽兒子的勸告,在2009年底,聘請大律師痛痛快快打了一場官司。

簡單交代事件:同年四月某個下雨天,周錫輝駕車回羅湖,當時吐露港公路只有三線行車,他沿着中線北行,到科學園附近,因為前面發生交通事故,需停車等候。就在這時,一輛旅遊巴突然從後高速駛至,眼看就要撞上,在兩三秒間,他確認左線無車,即打燈扭軚轉線,轉線未完,旅遊巴已撞來。旅遊巴左車頭撞毀,我們落地沒半年的新車則右邊車尾遭重創,修車費6萬大元。

意外由旅遊巴司機A一手造成,但事情發展出人意表,一位據稱是旅遊巴乘客的獨立証人B指証周錫輝沒打燈,在旅遊巴右方高速超前,橫切三條行車線,直接釀成撞車事件,警方就是根據這份証供,控告周錫輝不小心駕駛。

徹頭徹尾的誣告!輝找各方面的朋友了解,才有點頭緒。原來在交通事故中,「獨立証人」的供辭常起着決定作用,因為與涉事各方沒有利害關係,對警方和法官而言,便格外中聽。由此引申,不排除有些人為了保住良好的駕駛紀錄,會利用這狀況,請出「獨立証人」,炮製對自己有利,或對別人不利的偽証。此外,一般交通違規若認罪通常判罰款數千而已,不認罪聘律師費用卻動輒以萬計,還要花時間上庭,為了省麻煩,許多人縱使被屈,亦選擇認罪了事,由此可以合理推論:通過審訊揭發的「毒辣証供」遠比實際數目為低。想不到控告書後還有這許多情節。

一開始,輝曾考慮自辯,可是說多久、怎樣說、說什麼,其實心中沒底。兒子知道了,告訴老爸:法庭審訊自有一套規則和語言,自辯不是不可以,但太傷精神,而且事倍功半,還是聘請大狀上算。

放棄自辯,但不時會研究案情。一天,正對照輝和A、B三份供辭找尋靈感,周錫輝忽然問:「怎樣可以最快証明A說謊?」「測謊機。」「不,看照片就知道了,如果真如A所說,兩車相撞時差不多成90度角,那麼,撞毀的就不會是現在的旅遊巴左車頭和私家車右車尾。」他把照片推給我看,繼續說:「再看口供,右方有危險,司機本能該扭左軚逃生,A卻扭右軚,他說因為距離太近和左線有車經過,根本不合理,特別解釋,更是此地無銀。」「你說得對,那警察為什麼要告你?」輝頓時語塞。真的,這的確是一個問題。

我倒認為要証明B說謊更容易,旅遊巴是中港長途車,到意外發生行車已超過一小時,而且天在下大雨,如此環境,我敢打賭全車乘客應已陷入深度昏迷狀態。香港人渴睡,早上公車裡上班族站着睡的有,像魚睜開眼睡的也不少,我和周錫輝多年來搭巴士便練就了「上車瞓、到站醒」的絕技,從未失手。而這位自稱乘客的B不僅留意路面情況,還能在撞車一刻認出對方車輛的顏色和型號,清醒得豈有此理,這才是最大的破綻。當然,這個微型香港學的觀點,輝並不接受,理由是應然不一定必然之類,還說要向洪田尋求專家意見。

為了某些原因,上庭前兩星期,輝才聘得喻競天大律師作代表。喻大狀極忙,肯接官司,純因介紹人的面子夠厚,收費象徵式,態度卻超級認真,兩星期內跟我們開會兩次梳理案情,還駕車到意外地點視察;上庭當天,他提早到場,打過招呼後,便把自己關起來,整天不吃不喝、集中精神,進入備戰狀態。案件審結,輝撤銷控罪,控方得付堂費兼辯方律師費,此仗贏得漂亮,清脆俐落,大狀繃緊的面上才綻出笑容。我們離開裁判處,看見大狀一根接一根在抽煙,我心裡說:別抽了!但話始終沒有說出口。大家只見大律師表面風光,有誰知道他們承受的壓力。

上庭前,大狀向委托人周錫輝解釋:如果敗訴,按一般法律程序,律師會代表被告向法官求情。周錫輝答得斬釘截鐵:我沒錯,不會認罪,也不求情。再說一遍,輝仍然大搖其頭,喻大狀一面困惑,他大概是頭一遭碰到這種反應。

兩個人的表情,彷彿成了這段回憶的標記,直到今天,我還清楚記得。

管閒事

周錫輝愛管閒事,眾所周知,「咁都關您事?」家人互相調侃,最常用於輝的便是這句話。

此人愛管閒事到什麼程度?

他給朋友介紹醫生,有時還代掛號,管接送;他認識一家中藥店的老闆,覺得對方老實可靠,從此所有買中藥的朋友,或者朋友的朋友都知道有這麼一家中藥店,周先生彷彿成了藥店代理人;粉嶺一家眼鏡舖由羅湖同鄉所開,因為周錫輝的關係,不少朋友到店子配眼鏡,一對夫婦一配就是六對,在睡房、書房、客廳各放眼鏡一對,免得搬來搬去,容易丟失。

為朋友的孩子尋學位是輝每年要管的閒事重點,老實說,我對此有保留,一來面皮薄,不好意思向人家開口,二來也怕朋友期望過高。周錫輝卻說他不過代遞一份申請表格而已,成不成全看孩子自己,誰介紹其實沒什麼關係。輝一直樂於當信差,找他代遞表格的朋友也不少。一次,朋友的朋友替兒子申請學位,請輝作諮詢人,經不起朋友再三懇求,輝才答應了,L的兒子成績好,也順利過關。其後L登門造訪,竟然送上一個漲鼓鼓的公文袋,輝面色一沉,站起來說:「我周錫輝不是你L想的那類人,這,帶回去,將來還可交朋友。」L非常尷尬,連聲道歉。後來輝和L成為朋友,L的兒子現在已經大學畢業,這事可以說是周錫輝管閒事過了頭的一段小插曲。

周錫輝也愛當媒人,撮合朋友間的因緣,譬如說把開設服裝工場的學生家長介紹給要為徒弟張羅表演服裝的武術教練,為情緒有問題的年輕朋友找輔導社工,為朋友舉辦的講座物色適合的講者等;他有學生在演藝學院修服裝設計,初獲香港電影金像獎提名,輝除了守住電視全程看頒獎禮直播以外,還向朋友探聽了一些設計服裝在店舖寄賣的門路。

周錫輝就像一只蜘蛛,每天忙於結網,不少朋友都曾捲入網中,因為朋友樂意管他的閒事,他管閒事也就愈加起勁。在喪禮中,一位陌生人趨前向我說:「書出版了,遲些送你一本。」事後才想起有這麼一回事,耿老師是周錫輝最尊敬的中學老師,他的父親耿亮原來是香港五、六年代的翻譯名家,曾把大量中國古典名著譯成英文,包括《四書》、《孟子》、《易經》、《莊子》、《老子》、《離騷》,部份宋詞、古文觀止,以及300多首唐詩等。幾年前,耿家子弟發現了父親最後譯作《穀梁傳》的手稿,想把它出版作紀念,可是問題來了,《穀梁傳》是春秋三傳之一,理解原文已不容易,校對、介紹更難,出版這樣冷僻的書而要求質素保証,把關的人哪裏去找?我認為這是「不可能的任務」。跟移居外地的耿老師通了電話,原來陌生人是他弟弟,經周錫輝牽線,英譯《穀梁傳》已由一家具規模的出版社出版,家裡人都很滿意。掛上電話,看來,輝管閒事已到了新的境界,我是落後於形勢,低估了。

一些朋友說周錫輝像俠士,這也和他愛管閒事有關。波友鄭祖澤憶述:一次周錫輝駕車載他經過某地,忽然搖下車窗往外大喝:停手!原來道旁一個男人正對一位女士拳腳交加。輝最恨男人向女人動粗,如果碰上,決不袖手旁觀,只有一次例外 — 那年,我們參加內地旅行團,一位少年團友突然動起肝火,大力推撞母親,任職消防員、體格梧的丈夫﹙也是父親﹚卻站在旁邊,一聲不吭。至於這次,愛管閒事的俠士終於拔刀不成,因為警察趕到,收拾打女人的男人,閒事變成正事,他想管也管不了。

要數管閒事的經典場面,得回到二十年前的邊境。

兒子從九歲開始隨深圳的陳道雲師傅學習武術,好幾年和六、七個小朋友每星期往來深港,每次由兩位家長陪同,「武術團」每人揹上裝衣服雜物的大背囊,還帶着刀、劍、棍、槍等兵器,浩浩蕩蕩,場面壯觀。90年代初,到大陸去的港人急增,往羅湖的火車和邊境一帶插針不下,扒手如毛,尤其在邊檢截龍時,過關的人被攔住形成瓶頸,扒手集團每每在人擠的地方製造混亂,趁機下手。熟知情況,輝和我帶隊時,通常由他持棍在前面開路,我在後方押陣,把孩子圍在中間以策安全。

那次是回程,已通過深圳邊檢,差不多走到華界盡頭,遇上截龍,百多人被困在羅湖橋上,人群中有推撞口角,輝和我對望了一眼,我們都知道有人要下手了,現在是最危險的時刻。輝忽然高呼:「將銀包俾番阿婆!」我嚇了一跳,又聽到一把男聲:「X你老母,你話我扒阿婆銀包,有乜証據?」「我睇到,就係証據。」輝舉棍一抖,奇蹟出現,本來擠得滴水不進的羅湖橋突然讓出一圈空地,總說人能屈能伸,原來彈性真不小。就在這時,港方放行,人潮湧向前方,我一路頭也不回帶領孩子順着人流過境。到了香港邊境,雖然惦着輝的安危,也不敢停留,立即買票乘火車南下。幸好過境不久,輝即趕到與我們會合,看見他的剎那,我的心跳才慢慢恢復正常。

阿婆有沒有取回錢包?早已忘記,留在記憶的定格,是擠塞的羅湖橋中那一圈奇特的無人地帶,與及阿輝穿背心短褲、持棍開路的形象。